李白的“清溪”

“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虽然我一直觉得李白是个喜欢夸张的人,但我相信,李白笔下的清溪没有夸张,因为也无法再夸张了。哪怕就是到了后世,没被污染的池州深山的那些河流,依然能呈现给我们那个新安江也无法比拟的清澈、明净。九华山、仙寓山上流下来汇入九华河、清溪河、秋浦河,哪一条都让人流连。置身其境,令人不自觉地想到了吴均《与朱元思书》里的描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吴均由此得出的是内心的平静,是一种心底的归宁:“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但李白面对清澈的清溪,却是另一种心情:“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他希望“清溪清我心”,安抚他那压抑不住的“躁”心。 

心“躁”,是李白一生的特征。李白聪明,青少年时代便广涉多家,学识丰富。李白也很有志向,“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济苍生”“安社稷”,并为实现这一理想奋斗了终生。李白生活的时代,是大唐的鼎盛时期。24岁出蜀四处奔波游历求仕时,正是大唐的开元盛世。志向远大的李白,遇上了志向远大的天才皇帝,按理说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遇啊!但现实却又是那么的让人难以理解。后世人可能永远搞不清楚的是,在科举已经完善、人人都把中进士当做进身途径的盛唐,李白却始终不去参加科举,而是一路“干谒”,求他人举荐。是嫌科举晋升太慢?亦或是进士“芸芸”、难成“唯一”?不管是哪一种,我们不难看到他身上的“躁动”。实在不行了,就恨不得向整个世人高喊“我要‘隐’了!”真要想当“隐士”,你悄悄隐居就是了,“广而告之”的告“隐”,让人不得不联想许由向巢父倾诉烦恼被巢父鄙视的故事。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李白不是一个评论家口中所说的集儒释道于一身的“杂”家,他骨子里是彻底的儒家,他渴盼“入世”,进而“济世安民”。“入”不了“世”,当然就是这个世道“黑暗”,缺少“明君贤相”了。“不平则鸣”嘛,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首首激情澎湃、傲骨铮铮的诗篇。 

假如李白真的如愿出将入相、有机会施展抱负,那会是什么样子呢?虽然历史没有假设,但是我们不妨按照他的为人处世和所作所为来推理一下。李白求仕的这个时空,唐玄宗正在任用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历史名相,当然接着就是李林甫。李白能做得比他们更好?我实在有点怀疑。凭他那睥睨一切、沉醉酒乡、流连山水的本色,我不免担心。 

其实历史也给过他机会,在他大喊“归隐”之后,名声很大的真隐士的吴筠就将他推荐到过唐玄宗面前。也有种说法,是他通过干谒,让玉真公主、贺知章等对其瑰丽的诗歌和潇洒出尘的风采心生欣赏,在玄宗面前大力推荐,于是玄宗也成了他的“粉丝”。据说进宫朝见那天,玄宗降辇步迎,“以七宝床赐食于前,亲手调羹”。当然,玄宗肯定也会问到一些当世事务,自信的李白胸有成竹,对答如流,让玄宗大为赞赏。但有意思的是,玄宗不久让李白担任的是“供奉翰林”,职责是陪侍在自己左右,给自己写诗文娱乐。而且玄宗每有宴请或郊游,必命李白“侍从”,让同僚不胜艳羡。可见,李白是受玄宗宠信的。但我们看到,玄宗一直没让李白担任过行政官,无论是朝堂高官还是州郡方伯。更有趣的是,李白受不了这“花瓶”式供养和多方的排挤倾轧,向玄宗请辞时,玄宗竟一口答应,“重金放还”,而不是极力挽留。是玄宗不识人?唐朝的贤相在李林甫执政之前也就是李白刚到朝堂前不久可是一个接一个啊。如此看来,结果可能十有八九是唐玄宗知道,李白是个“好诗人”的料,但“好诗人”绝不就肯定是一个“好官员”啊,相反,放错了位置,可能连“好诗人”也葬送了!所以,聪明且接近“耳顺”之年的唐玄宗于是就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让李白一直感到“不平”,让他带“气”写诗。于是我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位后世难以超越的大诗人!从这一点上说,是唐玄宗为我们后世“造就了”一座诗界的巅峰! 

可惜我们的大诗人没有明白这一点,他还在为自己的理想孜孜以求。当他52岁那年来到池州时,尽管山清水秀,花艳草茂,但山水花草上少“欢”多“愁”:“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他渴望清溪的清澈净水来“清我心”,但这是他的喜清厌浊,而非道家的清静内心,他不想找生活的“桃花源”,只想找到理想的“桃花源”。所以我们看到,一番奔波后,在56岁那年,在也快接近“耳顺”时,还是分不清形势,“不安分”地参加了永王李璘的“东巡”,为此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也许在他看来,这也是在“济苍生”“安社稷”呀。他根本就看不懂政治的阴险!

其实,剔除“理想”,池州是最适合李白的。闲来有好山好水游逛,甚至都不会有谢灵运“不务正业”的指摘;想热闹时有一群崇拜者簇拥,想寻仙时有仙寓山等供探幽,想喝酒时杏花村就在旁边……也许他晚年遇赦放归后选择定居同样是皖南的当涂,是受到池州的影响,但我们看到,凭燃犀亭怀温峤,临采石矶“捞江月”,李白至死也是死在对建功立业、对“清”的执着追求上!当然,也是这种执着追求,让他的诗歌始终保持着“激情”! 

说到这里,我又在怀疑我自己对李白的认知了。离开长安、离开“日下”的李白,有没有认清自己?有没有可能他已认清自己的“理想”的虚幻飘渺,为保持“激情”在故意“折腾”自己呢? 

我想到了另一位屈原。这也是一位一生追求“清”的大诗人啊,为了“清”,甚至“怀沙”自沉汨罗。 

池州的清溪我去过不止一次。十多年前的那次,可能是由于上源被阻断,清溪一点不“清”,难“清”人心。但近些年不断听到好消息,投巨资进行文化公园建设外,大力整治环境,把旅游也当做重要产业,让绿水青山处处可见。前些年,在池州海关工作过几年的女儿半开玩笑地要我到池州买房定居,还特地把一本当地领导拍摄的《平天飞羽》送给我,说此地从上到下对环境的重视无与伦比。所以有次出差路过池州时,我特意去了平天湖和清溪。只是由于天已黑,不能细看清溪,我让司机师傅带我绕了平天湖一圈。静谧和灯火已和谐统一了,的确是一座宜居城市。 

思路对了,静下心来发展,那么,城不在大小,都会让人流连。如今的清溪,如果李白再来,相信也不会再“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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